这会儿夜深得很，我一自个儿坐在城里僻静角落，号挂着，跟前儿安安静静，路上偶尔有人经过，脚步声远了又近了，脑子里却不住地往回翻，翻到那处叫死亡神殿的地方。勒个地方后来的人未必都去过，是后期才开的高难地图副本，里头六张地图排开，每张压着一位强敌，点开名单，六个名号和对应的奖励清清楚楚列着，光是看着都叫人手心冒汗，更别说一张一张走到跟前去。我独自坐在这里，往事跟当下搅在一处，忍不住一句一句在心里讲给自己听，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，就当是对着这盏摊灯，把旧话从头摆一遍。
头一回踏进去那天，队伍是凑了好些天才凑齐的，谁手头有闲、谁能连着来熬几个通宵，都在频道里反复对过。闯关BOSS这种事，散人单走压根无从谈起，得是团队里各守一位：顶在前头的硬顶，后边的人补血、牵制、补位，谁站哪一段路、什么时候退、什么时候上，事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，连药水分放在包袱哪一格都商量好了。进去之后地图又窄又绕，怪的密度压过来，走位一步都错不得，卡位的人盯着窄口把怪聚拢，其余人贴着边边输出，中间稍有慌慌张张，队形一散就要卷铺盖重来。高级装备人人备着，药瓶蓝水带得足足的，可实打实让我们撑过那几轮的，不是哪件披挂，是谁喊了一句顶住、我来补位。那时候没人顾得上盘算自己分多少好处，先把眼前这一波怪接住再说，脚底下错半步，旁边的人就得替你多扛一分。
我现在还能记起当时自己的心跳。进到最深那张地图，强敌血厚攻猛，队伍里有人被追得满场绕，我跟另外两个边退边打，毒和法术一轮轮压上去，丝血时攥着药水没胆子乱喝，听见队友喊了才敢往前挪一步。那时候没人顾得上盘算能爆什么，眼睛盯着场上的位置，耳朵里全是队友的喊声：往左、卡位、顶到这波就过了。前后熬了几个通宵才把几个强敌挨个清掉，出来的时候个个瘫在城里，话都懒得讲，可那种齐心协力把一座硬骨头啃下来的滋味，扎实得很，隔了这么久回想起来，手脚上还留着当时绷紧的感觉。队伍里有人后来没再一起玩，有的转了别的路子，有的干脆下了线不再上来，可那天夜里谁替谁挡过一下、谁在哪一步喊错了方向、谁在最累的时候还顶在最前头，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，比记用得对时爆了什么装备还清楚。
夜深了，号还挂在原地，风从城门口灌进来，摊灯晃了晃。我常想，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，我记得最牢的不是当时爆出的高级装备，反倒是那些走位的心有灵犀、卡位的喊声？后来算是想明白了：装备会随版本一件比一件过时，披挂在身上的风光留不久，今天看着稀罕的物件，过些日子也就成了包袱底的旧料；实打实留在人心里的，是那支队伍在你退无可退时替你挡下的一下，是乱糟糟里有人记住了你站的位置，是大家说好不丢下谁，就真的一路熬到了最后。一个地图副本再凶险，冲过去靠的从来不是谁手里兵器最亮，而是身边有没有一群肯跟你把后背交出去的人。死亡神殿里那些夜晚已经翻篇，可我晓得，只要还能想起当时谁在哪一步拉了我一把，想起谁喊我往左我就往左，那段日子就不算白白走过，这份念想搁在心里，比背包里哪一件战利品都长久嘎。